李冬秀 | 旗袍之约

2016-07-15

李冬秀 | 旗袍之约

有一场约会,注定要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发生。我和旗袍的约会,便是这样的故事。 

幼时生长在陡峭的蜀道,阳光热烈,花朵馥郁,森森竹海遮住了百炼精钢绕指的柔情。爱恨必须分明,生死可以一诺,似乎没有给欲语还休的旗袍留什么余地。只在露天的电影屏幕里见过。演的是《城南旧事》,衣服的款式朴素无华,伴了惆怅绵长的情怀,像一只盖了灰尘的化妆盒,绣画一般精致,胭脂却已经干涸了,含糊地抹过。

上学去了北京。那时我因为在电视台和学校演艺活动里主持节目,有几件漂亮衣服,学校里别的女孩子时有来借的。但其实对衣饰也并不太在意,大大咧咧地,总暗自以为内涵更重要。碰巧一天中午,刚出宿舍楼门口,看见一位女同学,正沿树荫下一条石甬路,袅袅走过来。她穿了一袭直身及踝白色长裙,后边开叉,不是旗袍,但有点旗袍的韵味。很简单的剪裁,再无别的点缀,只是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形体曲线,曼妙中另有一种惊心动魄。立刻认定这是大学里最美丽的女孩子。

那时的大学生活,青春是火热的,心态是混乱的。适逢那场记忆深刻的动荡之后,经济意识形态领域更多的动荡之前,改革开发呈蒸蒸日上之势。大学生们在上山下海(求学还是经商),洋博士土博士(出国还是不出国)如是种种之间苦苦挣扎。央视对此一般使用“追寻”之类正能量词汇来描述。追寻当中,不小心和某人对上了眼。毕业出国前,他带我买白菜一般地去买了钻戒。走过珠宝柜台的时候,他随意停下来,捏了一枚钻戒说,“送你好不好?”,然后捉住我的手指就给套上了。白金指环呈波浪形,精巧地托住一颗梨形宝石,无名指上一圈幸福晶莹剔透地漾开,哪里有机会说什么别的?

于是借了出国置装的名义,请干姐陪我去京城最有名的周师傅那里定做旗袍。挑面料时,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先看看红色料子吧。瘦小干练的周师傅仿佛看透了我心思,端端搬过来一匹金玉缎。大红底色,凸浮着纤细的银色花蔓,本来正要洋溢奔发的激情,被银丝温柔而坚决地拢住,就大气了、得体了。轻拂上去,拿起来手掌沾了星星银粉,似有似无的。如春日紫藤花下的那个女子,人都走过去了,身后还旖旎着一缕痕迹,在空气里像是有,又像是没有。让人恍惚着,心里就有了那么一点放不下。

却又有了波折。人是来到了大洋的另一边,钻戒却从手指上除了下来。悬挂着的大红旗袍也被摘下来,叠进了衣柜深处。一叠就是十多年。

柴米油盐,暮鼓晨钟。是否每个人都感叹过人生的辉煌在泛黄在远去呢?日子过成了河流,跟着习惯走,一天一天地,也很快。

谁又能知,我和旗袍的约会才将开始?

到底怎么开始的,实在无法追溯了。只能说,忽如一夜春风来地结识了一票硅谷湾区的姐妹们,一起作一起嗨,从中玩到西,从古玩到今,各种抓住青春的尾巴尖。

某一天,忽地记起来我似乎还有一袭“名家打造”的旗袍,扎进衣橱里浅挖深找。居然找到了:被冷落多年的华裳,还在印象里的原装缎袋里,摸在手下滑软干净,不觉灰尘。衣橱里的空气有点闷,明黄的灯光在头顶上嗡嗡地滑动。把旗袍从缎袋里抽出来时,有银粉娑娑落下,活灵活现的花蔓在火一样的缎面上熠熠生辉,宛若昨日。忍不住踏进衣裳里,同色银边的盘钮一颗一颗地系上。

衣裳如旧,人却早已不同了!当年贴身定做的旗袍,现在居然松松垮垮的。唯独肩线,当年嫌宽,怎么看都不顺眼,现在合拍合节地兜住,只显圆润不觉生硬。心里窃喜,看来最近修身美体的效果显著!亦非昨日的吴下阿蒙,随随便便被几匹料子就晃花了眼。看一眼立刻就挑出了毛病:袖子要长不长,要短不短,像个青涩的小丫头,有话要说说不出口要放又放不下;当年周师傅大胆设计的鸡心领,现在看着还是挖得扭捏了,显出了小家子气。虽说线条流畅,做工精细,也已不合时宜。

和当年的刻骨铭心一样,已经开过了季。也好,就不用再惦着了。

远处的竹林深处有个女孩子,眉目清冷倔强;天子脚下有座城,城里一个年轻姑娘把青春当双色雪糕吃;还有纳帕酒乡,一个从中国来的女子在等她的爱人,一边等一边喝红葡萄酒和人聊天。

我对她们微笑,感谢她们为我经过的前路和寻找。

衣架上,新置的各色旗袍在手下滑过,揣测着我的心情。藕荷桑蚕丝的雅致脱俗,明黄织锦缎的炫人眼目,棉布青花瓷鱼尾服摇曳生姿,真丝红白花短旗袍活泼俏丽。

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了一件短款旗袍,橘黄色里渗进轻红宝蓝的条纹,不单调也不嚣张。半袖从肩头裹至肘,遮去晚春夜寒。不需丝绸不需锦缎,纯棉布料柔软地依附在腰肢上,就足以衬托出生命的美好。

手里握一只套裁的宝蓝手包。老式裁缝做旗袍的时候,通常会用边角料给抠出鞋面或者镶上提包。近代越来越不时兴这个了。许是花了工夫,挣不到多少钱?幸好碰到了老好裁缝Sharon,还肯这么给我做配件。

旗袍用了金黄衬里,走动中不经意的光华闪烁。是张扬还是低调,怎么说都可以,我不会在意的。都说年少轻狂,年少的时候哪里知道什么叫轻狂?多是不知天高地厚罢了。只怕直要爱过恨过之后,锐气内敛成底气,才懂了自己,懂了别人,与之取之,不再动声色。

出门前,镜前伫足,望了一望。灯火阑珊了多少遍,仿佛伊人,在镜里回了我一个淡然笃定的笑。有一场约会,值得等待。今晚星光闪烁,想必是一场好宴。

这场约会,没有在杏花如雨中,没有在彩霞满天下,更没有发生在街角的咖啡店里。当千帆过尽,你以为你已经读完了所有的结局,才发现最好的情节在等待之外,在意料之外。既然有约,不惜山水时光,终归会来赴的。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这个心情,刚刚好!

本文获得《我和旗袍有个约会》主题征文“第一名”